佟瑞翻了個身，天像是蒙蒙亮。迷糊中覺得有所不妥，睜眼一看，微弱的晨光，鍍出站在床邊的一個人形輪廓，那顆頭顱圓圓的，圈著一層淩亂的頭發，像一顆爛熟的桃子長了發黴的長毛。佟瑞寒毛直豎，手下意識地摸到床頭燈的開關，“啪”地一聲按下去，同時嘴裏喝道：“誰？”燈光照耀下，卻是英姨，頭發其實梳理得很是整齊，隻有一些不服帖的發絲，倔強地在她的頭上探頭探腦，在影子裏看起來才有點毛絨絨的。身上穿了婚禮時，雷仕同一個朋友的太太送的高檔套裝，想是那位要麼商人要麼官員的太太，把英姨當成佟瑞媽媽了，才會這麼巴巴地送這麼名貴的衣裳。有錢真好，有權更好。權，能把別人的錢，變成自己的，對方還心甘情願，哭著喊著求著你收下。虛榮心，任誰都有，或多或少。在某些不其然的時刻，它就會蹦出來，被滿足，你就會很愉悅。這是人的本性，難移。經此一嚇，佟瑞揉了揉被擾了清夢的，以隱隱作痛為抗議的額頭：“英姨，你嚇死我了。”英姨上身前傾，湊近佟瑞：“王媛媛。”佟瑞看著她臉上詭異的笑臉，心裏有點發毛，她該不會老年癡呆症又犯了吧。心裏盤算著改天把她送哪去治療，嘴裏應付著：“英姨，媛媛，在國外讀書呢。”一邊下床，趿了拖鞋，走到梳妝台前，梳理著頭發。看英姨這架式，自己是沒覺可睡啦。“不，在那。”英姨說。佟瑞從鏡子裏看到英姨的手，指向門外，心裏不是發毛，簡直是毛瘋長了。昨晚被雷仕同嚇得不要不要的，現在天蒙蒙亮又被這神經兮兮的英姨嚇得一愣一愣的，佟瑞簡直要崩潰了。扯了英姨，便往門外走：“英姨，咱們到廚房做早餐好不好。”心裏想著哪天趁雷仕同不在，叫賈道來家裏看看，是不是有什麼不利的擺設之類，為何她心裏老是覺得不順利，覺得和這個家，還需要融合。英姨反手拉住她，直把她帶到側門。雷家的別墅，正麵大門如果鎖上，必須用雷仕同那肥壯的手掌按在那個機器上，才能打開。而側門，也是反鎖的，隻不過雷仕同給了佟瑞和佟爸各一把鎖匙，配合他所說的密碼，便能打開了。佟瑞不明白為什麼要把自己反鎖在家裏。雷仕同解釋說如果發現家裏進了，可以把鎖在家裏，來個甕中捉鱉。果然是雷仕同的風格。佟瑞站在側門口，心一動，打開門，果然見到一個身影，穿著漂亮的公主裙，白色打底長褲，帶蕾絲邊的襪子，印了白天的粉紅色皮鞋，正背了一把小提琴，在那蹦來跳去的踢石子玩。不是王媛媛是誰？聽到聲響，王媛媛一扭頭，見到佟瑞，便像一隻展翅的小天，飛奔著撲進佟瑞懷裏，不停地用臉和頭蹭著佟瑞的胸懷，嘴裏不停地叫著“媽咪”。一旁的王強和方如，忙迎了上來。方如親熱地說：“呀，佟瑞，這麼早，會不會吵到你？媛媛昨晚到的，天還沒亮便吵著要找媽媽，這不，被她鬧得實在沒辦法。小家夥太急切著要見到你了。”王強在一旁插不上話，一個勁地點頭，陪著笑，表示很讚同老婆的話。佟瑞說：“我也是習慣早睡早起的。先進來吧。”拉著王媛媛，佟瑞說的是客套話，多希望王強他們說還有事，或者說想回去再睡個回籠覺之類的。聞言，他們果不期然，一下子便往門裏鑽，臉上堆滿了笑。方如還親熱地挽起英姨的手臂。佟瑞站在門邊，有些猶豫該不該鎖上門：“王爸，這車放這裏……”雷仕同別墅的側門外，是一條可以四車道並行的公路，不算繁華，但時不時有豪華的車輛駛過。王強的車便停在靠近雷仕同別墅的路邊。王強回頭看了看：“哎，那不打緊的。一輛破車，和雷總的比起來，簡直是螞蟻和大象。沒人要的，由著它停那吧。”其實佟瑞也打不開正門，讓他從正門進來，停在花園邊的停車位上。聞言隻好說“好吧”，把門一推，叭嗒一聲，跟著一個甜美的女音說：“主人，門已鎖上。”“好先進。”王強說。佟瑞高興地看著王媛媛：“我家媛媛長高了哦，媽媽都抱不起媛媛了。”王媛媛聞言，更是撒嬌地往佟瑞身上蹭，一邊比劃著自己和佟瑞身高的差距，逗得佟瑞著實高興，“啵”地在王媛媛臉上親了一下。王強和方如對視了一眼。一行人便往裏走。方如說：“這小家夥呀，淩晨一點多下的機，便吵著要來見你。她爸爸好哄歹哄，總算哄得睡了一覺。天還沒亮便在家裏大喊大叫著要來見你。唉，原本是應該馮龍送她過來的，他一直念著該過來拜訪你的。唉，可惜他不在家，全國各地去呀。”佟瑞“哦”了一聲，方如見她完全沒有要邀請馮龍來家裏做客的意思，隻得繼續自己自導自演下去：“這馮龍呀，一有線索就往那地兒奔，為的呀，就是早日找回我們媛媛的舅舅呀。”“哦？”袁圓的兄弟，不見了麼？慢著，繼父的前小舅子不見了，關他馮龍啥事？聽方如這麼講，這馮龍還找的很是急切，這又是哪號人物？應該是非官即富吧。方如咧嘴一笑：“就是你的兄弟，安國柱呀。你是媛媛的媽媽，那安國柱不就是媛媛的舅舅了？哎呀，都怪以前，這大水衝了龍王廟，馮龍有眼不識泰山呀。這禍，是我娘家小方惹下的，我有責任，馮龍也有責任，我們都有責任把安國柱給你找回來。還要求得他的原諒呀……”……好吧，這關係拉的，牽強附會，卻又看起來並沒什麼不對的。佟瑞看了一眼方如，她變了。已經不再是那個挽著袖子，卷著褲腿，清理著家禽糞便的淳樸的農村婦女了。為了兒子的事業，她圓滑地扇動著她的嘴皮子，理所當然地拉著能拉上的一切關係。如果馮燦看到現在的方如，不知道會做何感想？方如邊說著，邊小心地觀察著佟瑞的臉色，見佟瑞喜怒不現於臉上，隻得又直截了當地說：“佟瑞，馮龍說他一有安國柱的消息，便請你吃飯。到時你可要賞臉呀。”佟瑞淡淡地說：“安國柱要離開，自有他的道理。就如他想出現，自然會自己出現一樣。告訴馮龍，讓他別再找了。”方如嚇了一嚇的樣子：“佟瑞，你這是對馮龍記上了？佟瑞，還請你看在他年少不更事的份上，還請你看在我們以往的情份上，原諒他這一回，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？”王強也在一邊幫腔：“方如，看你說的，咱們佟瑞不是這麼記仇的人。現在又是富貴太太，氣量大著。你不要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。”佟瑞暗歎：連王媛媛爸爸都學會拍馬屁了。這話擺著是罵方如小人，暗裏卻是幫方如解脫，以此襯托出佟瑞是君子，君子當然不能與小人計較。招數挺高的。佟瑞淡淡一笑：“沒什麼。人與人的關係，恩恩怨怨的，誰也說不清。小安會棄我而去，我自然不屑於再去尋找他。我說這話的意思，是說他小安也有負我的地方，這與他人無關。我不會為了他去記恨任何人。好了，咱們不要糾結這麼一個問題了，快趁熱吃，英姨做的早餐很好吃的。”王媛媛喝了一杯溫豆漿，咂巴著嘴：“好喝，媽咪，我還要。”英姨聞言高興地接過王媛媛的杯，打了滿滿一杯給她，又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。方如有點聽不大懂佟瑞的話，見佟瑞不願再談，自是不好再提。隻得臉現又憂又喜的神色。憂的是不明白佟瑞到底要他們找安國柱呢還是不找，喜的是佟瑞已再三表態，明確說明並不記恨馮龍了。在王強拚命恭維英姨的手藝的時候，她已計算一番，決定還是找到安國柱，把他帶到佟瑞麵前，接下來是好是壞，就隻得由著發展了。人生就是如此，賭一把，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，隻有盡量往好的方麵下注。早餐吃得差不多的時候，華安從樓上下來，湊近佟瑞低聲說：“嫂子，我出去接了。”佟瑞點點頭。王強和方如對視一眼，方如便臉上堆笑地對佟瑞說：“你有客人要來是不？我們也是時候該告辭了。非常感謝英姨，這麼美味的早餐，真希望以後還能吃到。”如果順著她的話意，佟瑞該說些“歡迎你下次再來”之類的客套話。佟瑞還沒開口，王媛媛已巴在她身上尖叫著：“我不要走，我要跟媽咪睡。媽咪ILOVEYOU。”王強不覺嘴上掛笑：“這丫頭，去國外才住上多久，一回來就滿嘴聽不懂的英文。”笑容上洋溢著父愛特有的慈祥。這才是自然的愛的流露。佟瑞心想，人與人之間，還是沒有利益衝突時，相處得容易些。佟瑞說：“媛媛可以在國內呆幾天？”王強說：“她媽說請了三天假，後天就得飛。”佟瑞說：“如果你們不介意……”一旁察言觀色的方如接嘴說：“不介意，我們當然不介意。你們母子情深，媛媛有你這麼好的媽咪，我都替她覺得幸福。這三天原本就是為了慶祝你的婚禮而來的。”王強也說：“那就讓媛媛在你這打擾了。”佟瑞說：“說哪的話。也歡迎你們經常來玩。”聽到最後一句話，方如臉上樂開了花，點頭如搗蔥：“好的，好的，一定，一定，我們後天再來接她。這兩天你們娘倆就好好地叨叨。”王強方如剛走，佟爸和梅嫂便從樓上下來：“小瑞，誰呀，這大清早的。”佟瑞歡快地說：“爸，梅嫂，是我的幹女兒的爸媽送她過來。來，見一下媛媛。媛媛，叫爺爺，還有，呃，梅奶奶。”梅嫂有些尷尬：“小瑞，還是讓她叫我阿姨吧？”佟爸說：“哪行，小瑞女兒叫你阿姨，那你跟小瑞同輩了。”梅嫂眨眨眼，調皮地說：“人家比小瑞也大不了多少嘛。”佟瑞哈哈大笑，三人都笑意盈盈地等著看媛媛怎麼叫。等了一會，媛媛還是沒有叫的意思，隻是死盯著佟爸和梅嫂，神情極為不禮貌，甚至有點仇視。佟瑞還是笑著：“媛媛，不能這樣的表情哦。來，用你甜美的聲音叫聲爺爺，讓你爺爺樂嗬樂嗬。”出乎她的意料，在她印象裏一向乖巧可愛的媛媛，此刻卻雙臂一掃，桌上的盤盤碟碟，擺放得很精致的豆漿糕點，被她掃掉一大半，在地上摔成七彩的混亂。佟瑞驚得嘴巴張成O型，搞不清狀況。王媛媛衝他們大吼：“我才不要叫他們爺爺奶奶！”吼完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，便咚咚地跑上樓梯，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