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瑞叫：“老三，你這裏好難找。”夏悅梔嚇了一跳：“呀，老大，你怎麼來了。”一邊忙著往店外的空地上搬桌子和椅子，又快手快腳地把茶具洗了一遍，水壺裏放上水燒著。佟瑞正待逗她的小妹，小丫頭叫了句“瑞瑞姐”，便害羞地跑到後麵去了。不一會，拉著夏媽出來了，後麵還跟著夏爸。一家人當她是貴客似的招呼著。佟瑞很不好意思，王強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，夏爸說：“喲，佟瑞，你來，小梔都高興壞了。以後千萬不要再帶東西過來了。”佟瑞介紹著：“這位是我的朋友方姐，這位是她的老公王爸。他們家有個工業區在公明，方姐的兒子又是在開公司的。今天聽說我要過來，便開了車送我過來。”夏媽說：“歡迎歡迎。”夏爸說：“喲，貴客啊，歡迎歡迎。”帶了些對有錢人的惶恐，到處找椅子，找到一張比較新的，上麵滴了幾滴清水，一時找不到抹布，夏爸便伸出手，用自己的袖子抹了。方如環視著四周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，低聲和王強耳語：“這環境……”佟瑞說：“也沒什麼，都是些吃的餅幹，巧克力之類的，給小妹妹吃的。還有幾盒補品，孝敬你兩老的。”夏媽說：‘喲，那怎麼行。”佟瑞不好意思地說：“阿姨，家裏有的，我拿來借花獻佛而已。”夏悅梔的小妹，在夏媽的指示下跟佟瑞說了聲“謝謝瑞瑞姐”，拿著佟瑞給的餅幹和糖果，開心地吃著。看來也是吃貨一個，隻是吃相要比夏悅梔，斯文得多了。佟瑞說：“阿姨，叔叔，不好意思，現在才來看你們。這段時間一直在忙，今天才有空。”夏媽說：“聽說你也結婚了？可要好好過，不要像我家小梔似的。”佟瑞問：“小梔，他們真的不可挽回了麼？”夏爸搖了搖頭，煙氣中，他說：“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。”王強說：“孩子都兩了，不能將就麼？”夏爸說：“男方的問題。晚上老是要出去玩，婆婆還占著兒子……我覺得我小梔沒有錯，結了婚就得有結婚的樣子。這麼不尊重人，不在一起也罷。”夏媽歎息一聲。夏悅梔漲紅了臉：“爸，媽，我跟老大說過，幫我找份工作。我這就去收拾衣服，到老大家住幾天，找找工作。”夏爸有些生氣的樣子說：“隨便你，兒大不由娘。”佟瑞忙說：“夏叔叔，其實我們今天來，就是為老三的工作來的。這位王總，在公明有一片工業區，昨天問過了，有一份工作比較適合老三，今天過來是想帶老三去看看，不知夏叔叔，阿姨……”夏媽和夏爸對視一眼：“也好，去找份工作做著，總比在家無所事事強。”夏爸說：“公明，好遠的哦。”王強說：“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了，老吳在我的工業區開廠，已經是將近八年了，東北漢子，為人很不錯。不過，也得去看一下，要老吳覺得合適，夏小姐也願意，這事才能成。”方如說：“你們是潮州的吧？我家是揭陽的，咱們也算是潮汕老鄉了。”夏爸有些受寵若驚：“是是是，以後歡迎方小姐過來喝茶。”方如又說：“我跟佟瑞，是生死相交的好友，她救過我一命，所以我一直尋著機會報答她呢。這次她說想幫悅梔找工作，這不，她昨天一說，我老公昨晚就打了一個晚上的電話，才物色到這份工作。強，你給解說一下。”這一番話在情在理，佟瑞竟無言以對。看到夏爸受到驚嚇的眼神，有沒這麼誇張，還救了你一命，還生死相交，唉。這方如，不愧是馮龍的母親，這世界千絲萬縷若有若無交錯縱橫的關係，總能讓她瞬間就給拉得親密無比。王強說：“夏爸爸，老吳跟我說，這工作主要是負責樣板廳，樣品的擺放，登記，還有客人來時要幫著介紹。哦，公司是做衣服的，香港品牌，他們是該品牌的加工廠。今年發展得好，老吳便自己弄了個品牌，這才有樣品廳，才要招這麼一個職員。因為這個位子直接麵對客人的，所以希望找個精靈的姑娘，嘴巴靈巧點的。工作也不累，就管管幾件衣服樣品……”佟瑞心想這人怎麼這般羅嗦，方如也不嫌棄他，天天和他在一起，難道也不嫌煩。再看看方如的神色，仿佛也很讚同王強羅嗦下去。佟瑞尋著王強停頓的當兒，插口說：“夏叔叔，阿姨，還是讓老三過去看看再說吧。”夏媽看著夏爸，等他發言，看來夏家是夏爸在作主。夏爸又吸了一口煙，沉吟了一下，說：“既然是佟瑞你介紹的，那當然是靠譜的可行的，隻是我這女兒，有點愚笨，我擔心的是這個。”夏悅梔正和妹妹分吃著零食，聞言抗議：“爸……”佟瑞給她使眼色，要她別吃了。她便把餘下的餅幹全塞進嘴裏，乖乖地走過來，坐下來陪眾人喝茶，以哀求的眼光看著佟瑞。夏爸不同意，佟瑞本也不好勉強，隻是一接觸到夏悅梔那黑亮亮如小狗般的眼神，她的心便軟了軟：“夏叔叔，老三是什麼樣子，除了你和阿姨之外，相信就隻有我最了解啦。就是因為她單純，才需要去外麵曆練啊。你看，你現在這樣關著她，也不利於她呀。”夏爸不語，夏媽看了一眼丈夫，對佟瑞他們說：“那就去看一下吧，沒準人家看不上她呢。”107國道，運輸壓力極為繁重。各式的豪車，港車，夾雜著公交，甚至眾多的貨櫃車和泥頭車。這是一個還在飛速發展中的城市，一夜成城的童話，還需要現實裏後繼的一點點修補完整，所以泥頭車特別地多。當這樣的巨型車輛，呼嘯著飛馳而過，是的，確是飛馳而過，據說泥頭車司機為了一天能拉多幾車，總是搶道而行。王強就在這些巨型金剛左突右圍戰火紛飛中，緊張地握緊方向盤，小心地穿行。坐在副駕駛座的方如抓著毛衣筷子，邊織著一件不知道給她第幾個孩子的毛衣，邊時不時扭頭和佟瑞聊天。佟瑞提醒她在車上用這麼尖尖的東西很是危險，她驕傲地說相信她老公王強開車的技術。有時候，不是司機開車的技術行不行，而是人家的車要不要撞你的問題。意外意外，總是意料之外嘛。這麼尖的東西，萬一那麼大的衝擊力下，貫穿心髒也是極有可能的。當然，見她如此自信和滿不在乎，佟瑞這番話也就沒有說出口，一般來說，意外發生的機率還是蠻小的，自己又何必羅嗦惹人嫌？這個泥頭車隊，很是龐大，大概是哪有個大型的樓盤新開。時不時有車搶道，王強都小心地謙讓著。忽然一輛泥頭車直衝過來，王強嚇了一跳，方向盤急轉，拐到旁邊的車道上，卻是搶了別人的道了。待那車過去，王強又急忙拐回自己原來的道，歉意地對剛被搶了道現在開了上來和王強並肩的車主說：“不好意思，剛才為了避讓。”車主說了句沒關係，便向前開了。看得出他也是蠻趕的。為何這臉有些熟悉，佟瑞這才反應過來，那是大寬！佟瑞搖下車窗，拚命地朝他的車屁股喊：“大寬！大寬！大寬！”車流滾滾，片刻把大寬的車淹沒在前方，一片塵土飛揚中，佟瑞說：“王爸，你開下門，我要下去。”夏悅梔急忙抱住她：“老大，你瘋了。我坐在這車裏都怕得要死，你下去跟螞蟻般大，那泥頭車那麼高，司機根本就看不到你的。”王強說：“佟瑞，怎麼了？”佟瑞說：“那是我朋友，我要找他。快點開門，不然他又跑了。”說話間前方堵著的車漸漸開動起來，大家的車速越來越快，堵塞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道，偏偏在這時終於暢通起來。王強說：“佟瑞啊，這是上天安排你們現在見不到啊。相信我，有緣以後總會見到的。”佟瑞無語，心裏竟都是沮喪。雖然她不明白自己要找回大寬幹嘛。物是人已非，就算他還愛她，那又如何。但佟瑞就是想找回他。或許是安國柱的離去，才讓佟瑞對於一切對自己好的人或事抓住不放，念念於懷。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多，才到達公明。夕陽已斜著萬丈光芒，照耀著工業區裏如從蟻窩裏湧出的人潮。清一色的或藍或綠的製服，天南地北的口音混雜，稚氣未脫的肆意打鬧。悠閑的邊走邊聊的，埋頭隻顧著步履匆匆的。工業區裏飄蕩著飯菜的香味，辣是不變的主題。熟悉的感覺迎麵撲來，在湧動的人頭中，佟瑞仿佛又重遇了初初來到深圳的自己。那時的自己天真，活潑，可愛，一心幻想著靠自己的能力，奮鬥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。再低頭看看現在的自己，雖然豪宅在住，豪車在坐，還大把的人追著求著萬般巴結，卻始終不是滋味。佟瑞這才明白，原來現在的生活，離了自己的初衷，太遠太遠。還記得當年的理想嗎佟瑞，靠自己的能力，奮鬥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，把父親接到深圳，再找一個愛的人，享受天倫之力。現在，好像已是不可抑止的背道而馳了。佟瑞站在這片沸騰的工業區裏，就著如血的殘陽，心裏悲傷不已。老吳粗魯壯實，個子不高。高檔的西裝褲腿，被他挽到膝蓋的位置。膝蓋下小腿的中間處，抹著藍紫色的藥水。“昨天不小心摔傷了。”他解釋說。王強說：“哦，那不打緊吧？”“不打緊，一點小傷口而已。隻是使不大上勁，要扶著走。”老吳說：“到東北菜館吃去唄？”王強說：“你都這般模樣了，還東北菜館。”老吳哈哈大笑：“你不是開了車過來麼。”幾個員工經過，老吳招了招手：“來來來，扶我到停車場。”東北菜館，在繁華的合水口市場進去，挨著工業區的地方。地點很是不錯，位子都坐滿了。大都是三三兩兩下了班拚桌的白領。當中一桌高聲猜著拳的藍領分外惹人注目，旁邊位子上放著的大蛋糕，說明了這幫偶爾跑來這裏奢侈一番的流水線上的工作者們，正在慶祝著工友的生日。服務員一見老吳，熱情得很，跟二人轉似的圍著他，又是搬椅子又是端茶的，濃重的東北口音透著別樣的輕鬆勁兒。開了靠窗臨街的VIP房，說是VIP房，其實很是狹小，剛好容下一張頂多十人位的大桌。大紅襖般的裝修主調，和牆角掛著的玉米與紅辣椒的模型，倒是讓人覺得分外溫暖。最最特別的，是一幅用綠豆，紅豆，黃豆和小麥等粘貼而成的名為《豐收》的畫作，一家子正在處理著豐收的玉米，旁邊的大黑狗正衝著玩耍的小孩童搖著尾巴，小童蓮藕般的胖小手，都那麼地栩栩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