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紫本是不同桌吃飯。溫老太退席後，佟瑞特意跑了過去，拉了大紫，把雷仕同擠開，讓大紫和小紅，坐在自己的兩邊，三人有說有笑，邊吃邊聊。大紅被晾在一邊。這正室，心地本不是惡劣，從她對待大紫，比自己對待大紫還要好，就可以看出一二。對頭，改變策略，從今往後，就在她麵前扮可憐，賺她的同情心---小紅那麼乖巧聽話的小孩子，她怎麼下得了手是不是？但也難講，仁義都隻是掛在嘴上的，大道理誰都會講，那是因為和自己的利益還沒什麼衝突。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，隻有奉行人不為己，天諸地滅信條的狠心人，才能很好地活下去……正自胡思亂想間，忽然聽到佟瑞在叫她。“啊？”大紅看著佟瑞，對方那張淡然歡樂的臉，竟讓她心生畏懼。“大紅，你在想什麼呢，心神不寧的。女兒不是遂你所願，順利出嫁了麼。你應該高興才對。”佟瑞說：“這不，我跟小紅正說著呢，既然小紅已是我二妹了，那過了這個年，就隨我和老雷出去，到廣東去，一起伺奉老雷吧？”佟瑞這番話在情在理，雷仕同一個勁說好，完全沒料到能這麼順利過佟瑞這關，得享齊人之福，正灼灼地看著大紅，滿心以為她會求之不得地拚命點頭應允。就連一旁少不更事的小紅，也連連點頭，以哀求的目光看著她。大紅卻一個激靈，把我的小孩調到山高皇帝遠去，然後好方便整死她是不？絕不。但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，要是不讓她去，又在雷家麵前交代不了。自己早該想到這一點，倒是想得不夠周全了。大紅說：“啊，容我想想。等我回去和當家的商量。”佟瑞朝她一笑，笑得意味深長：“商量啥呀。小紅都已經不是你家的人了。你忘啦，她已嫁入雷家，是雷家的人了。”大紅看了看雷仕同，雷仕同正以熱切的眼神看著她。大紅咬了咬牙，既然決定要走上這麼一條路，那就預了霍出去的了。緩慢地，她點了點頭：“好吧……”雷仕同高興起來：“謝謝媽媽！”這一聲“媽媽”倒是叫得挺是順嘴，發自內心的欣喜叫出來的。佟瑞聽了，很不是滋味。手臂被人抓住，回頭一看，小紅正用雙手抓緊了她，興奮地看著她。佟瑞從她眼裏，看出年輕的，不甘心的，奮鬥上進的光芒。這光芒總算讓她有了些安慰，拍了拍小紅的手，佟瑞對著她一笑。現在總算成功了一步，接下來，該想想怎麼樣才能說服柴衡、小斜的家長了。大年三十夜，是這個山穀裏的村落，一年之中唯一熱鬧、可以到處走、玩樂至上的夜晚。小孩提著中秋時的燈籠到處鑽過來闖過去，逮著大人要紅包要糖果。曬穀場上，早有富人讚助的露天電影在播放。人們穿著簇新的衣裳，到處串門兒。就連亂葬崗邊空曠的平時供放牛用的大草地上，也柴火通明，幾個村子的壯漢們正在進行撥河、擲鐵球等的競技活動。天飄著的雪花點兒，不大但紛揚像沒個盡頭，卻絲毫阻止不了人們過年的熱情。這裏的風俗，大概因為外遷人員過於多，據說土著基本上沒有，大都是戰亂，避仇躲進來的。其中有一個奇特的風俗，便是當你去到一戶人家，這戶人家便必須在滾燙的水裏，燙一盤包好的餃子款待你們，誰吃到了包著錢幣的餃子，那除了這人今年會行好運外，這人也是這戶人家今年的貴人，會受到這戶人家的尊重，在新的一年裏，都奉為上賓。佟瑞並不知道有這樣的風俗。當雷仕同吃了大半盤餃子還在抱怨沒吃到錢幣，人們都開玩笑說他會不會把錢幣都吞下去之時，佟瑞極斯文地咬開一隻餃子，金黃色的錢幣便露了出來，在燈光下和盈著湯水的餃子一起發著晶瑩的光。雷仕同不敢置信地看著她，繼而哈哈大笑：“看吧，我老婆可是個極有好運之人，不止給我帶來好運，還將給你們帶來好運。”柴爸爸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年紀，人長得很精神，柴衡的精靈勁兒可能就是遺傳自他。看到佟瑞吃到他家的錢幣，身為村支書的他很是淡定，奉上一杯：“想不到雷夫人是我家的貴人，剛才阿軍媽在我這裏吃了快一整盤子，都沒吃到。雷夫人確是貴氣逼人，嗬嗬。”一番話說得雷仕同又是顯露一陣特意之色。佟瑞雙手接這柴爸奉的茶：“不敢不敢，我一外來女人，很多習俗並不是很了解，如果有冒犯之處，還請柴爸爸見諒。”柴爸爸嗬嗬一笑：“哪的話，今年雷夫人可是咱們柴家的貴人了。”佟瑞說：“柴爸爸，不要再叫雷夫人啦，聽起來客氣又生疏，我還是習慣別人叫我小佟，我姓佟。”柴爸爸說：“哦，佟姓，可是北方的姓？”佟瑞說：“姓氏而已，人如候鳥四處隨遷，我家現在在廣東，不過，是的，我確是北方人，黑龍江的。”柴爸爸說：“是啊，我們柴家，也是遷自天津。”佟瑞說：“哦？聽說是為避戰亂而來。這麼多年了，難道就不想回去？”柴爸爸說：“還能回哪去？在這裏居住了好幾代，嫁娶都和這邊的人，都習慣這裏了。再說了，我也老了。尋根問祖不是沒想過，是沒那本事。”佟瑞說：“你還有兒子啊，他不是正年輕麼，他就是你的希望啊。”柴爸爸苦苦一笑：“你說那搗蛋鬼？如果不是看在他是我柴家獨根苗苗，早被我，不知趕到哪個破角落裏去了。”在一旁幫著母親幹活的柴衡不滿地抗議：“我才不是搗蛋鬼，我也有誌向的。”柴爸爸說：“哦，誌向？這詞真新鮮，說說看，你有什麼誌向？”柴衡咬了咬下唇，看懂了佟瑞所使眼色的意思：“爸爸，如果我說出我的誌向，你是不是就會幫著我去實現？”“那叫理想！”柴爸爸激動地糾正：“用詞不當！讀書都這麼差，還談什麼誌向，可笑。”隔一會又說：“說吧，如果能幫助你的，我一定不遺餘力。”柴衡聞言，快速地興奮地看了一眼佟瑞。佟瑞適時地插嘴：“柴爸爸，如果有需要我的，我也來幫忙。你們可別忘了，我可是你們今年的貴人。”柴爸爸說：“那多不好意思，你才第一次上我家做客，就要你幫忙。這兔崽子，肯定沒啥好主意。”佟瑞說：“難道你敢拒絕貴人的幫助？”語氣嚴厲，笑容卻展露著。柴爸爸嗬嗬一笑：“那就恭敬不如從命。兔崽子，說吧，你又要出什麼招折磨你蒼老的老爸。”見目的達到，柴衡給了佟瑞一個得意的眼神，說：“我要去深圳讀大學，那裏可是全國著名的移民之鄉，五湖四海的人都有。我要邊讀，邊尋根問祖。爺爺留下的筆記本，雖然線索有些模糊，但隻要我認真去尋找，便能找到咱們柴家當年到底是惹了什麼禍，老祖爺所說的老宅，究竟在哪。”柴爸爸沒有說話，眉頭緊皺，好像在激烈地思考著。片刻，他抬起頭：“你想去外麵讀書，我不反對。說實在的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。但你實在太調皮了，又是柴家獨苗，廣東太遠了，我不放心。”雷仕同說：“孩子終是幼稚了，深圳大學，不是你說要去讀就能讀的。人家是按成績錄取，還有很多條條框框的條件規定的。你這樣的，恐怕讀不了。”柴衡急得都快哭了：“那可怎麼辦？”佟瑞說：“你別聽他扯，這個世界，隻要有錢，沒什麼辦不到的。隻是，柴爸爸既然不放心你跑那麼遠，那你在就近的地方，比如重慶，先讀好書也行啊。以後隻要你長大了有能力了，國外都能去。更不要說深圳還是天津了。”柴爸爸連連點頭，看來很是表示讚同。佟瑞忙打鐵趁熱：“那就這樣說定了，學校由柴爸爸你來選，學費由我來出。”柴爸爸一驚，站了起來：“那怎麼行？”佟瑞說：“怎麼不行。以後柴衡有出息了，賺到錢了再還我不好嗎？誰叫我是你家今年的貴人呢？柴爸爸，柴衡這麼聰明的孩子，就衝他這股機靈勁兒，讓他留在這小山村，讀隻有一個老師的學校，確實是太抹殺他的將來了。”柴爸爸又再思考了一下，再看向柴衡。柴衡拿出他從未有過的乖巧樣子，熱切地看著柴爸爸。柴爸爸不由得撲哧一笑：“那就隨了貴人的貴言吧。”柴衡高叫一聲，扔下手裏的工具：“耶！我要去告訴小斜那丫的。”柴爸爸都來不及叫住他，搖了搖頭：“你看看，這熊樣。”佟瑞糾正他：“是這牛樣。”追了出去。大紫的母親很是木訥地拘謹地坐在一邊，估計已被大紫泛著淚光的目光注視得渾身不自在。短短幾天相處下來，佟瑞已深知大紫對家人的思念刻骨銘心，卻因為一個可笑的“不祥人”身份，不敢踏足娘家和所謂的婆家，怕給他們帶來不好的運氣，剛才要不是佟瑞拉著她的手跟在雷仕同的屁股後麵進來，她的大伯礙於雷仕同的情麵放行，大概她又是見不到自己的母親的。大紫的父親，早年隨村裏人出去打工，後來不知道怎麼失蹤了。幾年沒音訊，她的母親便帶著她們，跟了自從她父親走後，一直默默照顧她們的親大伯，一個同樣有著農村人的木訥而又有點大男人主義的男人。此刻這個男人吸著旱煙，煙霧繚繞中，看得出他對於大紫的到訪還是不滿的。所以大紫母女才不敢交談，如此近的距離，隻能無語相望。但大紫是高興的，快樂的，從她望著母親的憐愛眼神，從她泛著淚光的笑容。她的母親低頭縫著衣服，佟瑞卻分明從她的手上看到了針尖的顫抖。有了在柴家的初戰告捷，佟瑞吃著大紫娘家的餃子，試圖吃到那隻可以讓她變成為大紫家貴人的餃子。誰知連著吃了幾隻，都沒有。她放下筷子，盯著雷仕同，雷仕同正把一隻餃子塞進嘴裏：“幹嘛？”佟瑞湊近他低聲說：“吃到錢幣跟我說。”雷仕同同樣壓低了聲音回她：“好的。”又塞了一個餃子進嘴。小紅一進來，便找小斜玩去了。三個半大不小的小孩，正在屋外堆雪人鬧得正歡。大紅杵在那兒，顯得有點見外。大紫的二妹端了餃子盤過去：“表姐，你就吃一顆吧，最少要吃一顆的。”餃子不是很大，有客到，主人是必備的，客人是必吃的，哪怕隻吃一隻，風俗如此。大紅說：“好吧”。拿起筷子隨意地夾了一顆放進嘴裏，忽然她輕輕地叫了一聲：“呀！”被咬了一半的餃子，露出錢幣黃澄澄的光，正是佟瑞努力想要吃到的那顆。佟瑞急忙放下筷子，跑了過去：“呀，想不到大紫家今年的貴人是大紅呀，還是自己表姐，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