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前，入夜時分。
緝事署衙門。
這衙門在京城東北角，背陰。白天都顯得陰森森，更不用說晚上。
一個瘦伶伶的身影，裹著有兜帽的披風沿街而來，走到了衙門口。
把守的衙役一聲斷喝：“走遠些！緝事署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地方嗎？！”
那身影卻沒有止步，徑直往台階上走。
衙役拔刀：“你沒聽見嗎？！”
瘦削的身影止住腳步，一把掀了兜帽站定。
“這位差大哥，”那人開嗓道。“下官有要事須稟報督主，還請通報一聲。”
衙役眯起眼睛，一手將刀刃推回半分，一手撚動胡須。“要事？這位大人，您是哪位要員啊？在下眼拙，認不出您這號人物來。”
那人輕咳一聲，走到昏暗的燈光下。
“下官吏部秦瑞，煩請差大哥通報則個。”
衙役聽到“吏部秦瑞”，臉色微微變了變。“您……您真的是秦大人？”
秦瑞微微一驚。
看這衙役的反應，似乎程憶寒的確是跟下麵交待過。
但他譏諷地笑了笑：“我倒希望是假的。”
此話一出，衙役便打消了疑慮。
秦瑞與梁爾誠撕破臉的消息，雖說瞞過了大多數人，但對於情報特別靈通的緝事署來說並不是個秘密。
如今的秦瑞，在知情人眼中就是個必死之人，又怎麼會有人刻意冒充呢。
“既然是秦大人，”衙役收好刀。“督主吩咐過，讓您直接進去。”
他打開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門，示意秦瑞。
秦瑞收斂神色，側身鑽進了小門。
緝事署內比街上還要昏暗幾分，每隔一丈地才隻有一盞飄搖的燈火。
幸而有人引路，秦瑞最終被帶到了一間屋子裏坐下。
這間屋子暗的厲害，且十分寂靜。
秦瑞坐在黑暗中，心頭逐漸有一種被攫住的緊張感。
忽然，一陣涼風吹過，仿佛有人從外麵進來。一陣腳步聲過後，傳來了有人撩袍落座的聲音。
秦瑞的臉色無端蒼白了幾分。“是誰？”
頓了片刻，有人輕聲道：“久疏問候，秦大人。”
秦瑞一下子便認出，這是程憶寒的聲音。
這位督主，竟然隻身前來了。
秦瑞慌忙起身欲拜，但看不清程憶寒所在的方位，又僵在原地。
“秦大人，本督果然未曾錯看了你。”一個清潤的嗓音從黑暗中傳來，顯得有些縹緲。“能把梁爾誠逼到這般境地，秦大人果然膽色過人。”
“不過秦大人的膽色，倒是比別人多個意思。”那嗓音說著，竟然染上了幾分笑意。“秦大人的膽與色，盡皆過人。”
在這種情況下，這個生硬的笑話不僅不好笑，反而還有幾分瘮人。
秦瑞茫然地轉頭，忽然看到一雙幽暗的眼眸無端漂浮在暗室中，仿佛一簇跳動的鬼火。
一陣戰栗沿著秦瑞的脊椎，直直爬上了後腦，就像一隻巨大的毛腿蜘蛛。
他喉頭發緊，一時間竟然發不出聲音。
一道火光閃過，暗室中的燈火忽然悉數亮起，照亮了黑暗中那人的麵容。
程憶寒麵如白霜，一雙眼睛水銀一般。
雖然俊美，卻不似活物。
“秦大人今日怎麼有閑心來我這緝事署？”程憶寒慢條斯理，如玉的手指拈起案頭的茶盞。“吏部最近不忙？”
秦瑞正色：“督主說笑了，下官今日來此的目的，其實您早已心知肚明。”
程憶寒抿起薄如刀鋒的嘴唇：“哦？那……究竟是什麼目的呢？”
秦瑞白淨的麵容微微扭曲了一下，似乎承受著什麼鑽心的痛苦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隻想知道，”他額前迸出汗珠，“督主曾說過，有朝一日若是下官需要幫忙，您一定會出手。此話……此話依舊作數嗎？”
程憶寒彎起眼睛，但眼神中並無一絲笑意。“原來秦大人是找本督兌現諾言來的。”
秦瑞道：“在下絕無此意，隻是依言前來求助。”
程憶寒側過臉，輕聲笑了：“求助。”
他站起身來，踱步向秦瑞處走來。
秦瑞沒料到他的動作，僵立在原地。
程憶寒在他麵前兩三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既然是求助，秦大人怎麼沒個求助的樣子？”他輕聲說。
秦瑞愣住了。
忽然一股巨力，讓他整個人直直下墜。秦瑞還沒反應過來，整個人便重重跪倒在硬石板的地麵上。
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，早就站了兩個緝事署的署員。
“嗯，這個姿勢好多了。”程憶寒眉目之間忽然有了明晰的笑意。“你站著跟本督說話的樣子，總是有些別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