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合跟夏成坐了一整天火車,火車上很熱鬧,它似乎是承載著期望的通道,卻也有人格格不入。夏成躺在臥鋪,身子朝裏,不知在想什麼,夏合就一個人坐在床邊。
目的地是哪,去做什麼,什麼時候回來,夏合並不知道。窗外飛速掠過的卻是他從未目睹的另一幅景色。
他從未想過可以在一天內觀察樹葉顏色的輪回,他從未想過可以在一天內體驗陰晴雨雪的交錯,夏合有些累了。
他躺在夏成身邊,想到和兔子玩偶一起看電視的妹妹,想到聽著音樂做飯的媽媽,想到很多很多從前的事。夏成躺在床上,聽著身後傳來的呼吸聲發愣。這時手機鈴聲響了,他按下接通鍵。
“夏總,別來無恙啊!”電話中傳出諂媚的笑聲。“夏總這次打電話給您也沒別的意思。您看啊,這幾年經濟形勢不是不好嗎?這些貨的價格可能……有點難做。”男人語氣中透著為難。
“侯總,您別開玩笑,報價已經給到最低了。何況合同簽過了,是不是?”夏成笑著應答。幹這一行,客戶訂貨總是磨磨唧唧的。不過他早就想通了,掙的不就是這份辛苦錢嗎。
“夏總,那真是我冒昧打擾您了。”男人依舊是那副討好的樣子。
夏晨以為勸說成功,正準備放下手機,電話中的聲音卻再次響起。“隻可惜我這視頻了對吧?夏總。”男人的語氣逐漸興奮起來。當“視頻”說出口時,夏晨的身體猛顫了一下,他全明白了。
“侯靜,你tmd陰我!”夏成從床上彈起。
“夏成,你也不想讓你家人看到那副模樣吧。喲喲,還真是生猛呢——”
“草。”夏成暗罵一聲,“你想要什麼!”他壓製著怒火。
“我也不貪心,夏總。隻是這批貨按生產價拿比較合適,您看怎麼樣?”男人又恢複了之前的諂媚。
夏成雙目無神,仰倒在床上。
良久“好…”
煙很嗆,夏成不愛抽,現在卻想試試。他輕輕從床上爬起,在行李箱中翻出一包,拆開包裝。打火機點燃香煙時,刺鼻的氣味直衝鼻腔。夏成吸了一口,煙過肺的辛辣感嗆得他直咳嗽。可,他還想抽……
不抽疼。
煙霧在車廂中散開。“唉兄弟,能不能把煙掐了?我老婆懷孕了。”一個男人陪著笑從隔壁走來。
夏成嘴裏叼著煙,緩緩側過頭盯著男人,吐出一口煙圈。“關我屁事。”
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“草,真沒素質。”說著轉身將窗戶打開後離開。
火車呼嘯著駛過,伴隨著大地的轟鳴。狂風打著卷鑽入車廂,將夏成吐出的煙圈拍回到他的臉上。身側的夏合嗆了一口,不住地咳嗽。夏成轉過身,拍著兒子的背,他有些後悔了。
漆黑的曠野中,一根煙頭支著微弱的光,螢火蟲星星點點向光而行。遠遠望去,像波光粼粼的海麵。這是屬於螢火蟲的夜,他們進行著最後的狂歡,最後安靜得等待黎明和朝露的審判。
夏成不得不承認,侯靜有句話說的沒錯,這年頭經濟形勢不好,自打那單虧本起,公司一落千丈。有個大客戶是做礦上生意的,後來礦井上有人被車碾死了,工人們鬧著不幹就倒了。其餘幾個客戶也沒撐住,陸續停工。夏成知道自己的公司逃不過,索性自己把公司關了,想在外麵謀份好差事。
可惜他算漏了一點,各行各業都不景氣,下崗的工人更是一批接一批,哪裏那麼容易謀這“好差事”呢。夏成一連投了幾份簡曆,卻連水花都沒濺起來。他也隻好退而求其次,在工地上找了個活。
以前夏成自己開公司,不是做計劃表就是在飯局上和客戶高談闊論,身體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。在工地上幹完一天的活連動都不想動一下。但相較於身體上的疲憊,心理上的落差讓他備受煎熬。
工地上的收入著實不高,夏成帶著夏合租了個30多平的小隔間,在城市的角落苟延殘喘。
煙一旦碰上就很難戒了。當然 ,夏成也沒打算戒,這是他每天唯一的休閑活動。夏合不知道的是,為了給他攢出初中的學費,夏成抽了一整年撿來的煙嘴。